他改变了紫砂的命运
作者:沈 奇    发布于:2009-12-08 12:57:32    文字:【】【】【

——吴鸣现代紫砂艺术散论

    由击赏而心仪,进而跟踪研读吴鸣现代紫砂艺术作品,欣然有年,但真正有幸相识,并与之一握如故地交心论道,则是新近的事。
     在“2009• 黄山•中国陶瓷艺术高峰论坛”会议中,经著名陶艺家老友张尧介绍,认识吴鸣,顿为其超乎岁月的年轻气息和不同寻常的气质风度所折服。待仔细听了他的发言,更豁然领悟,何以是这样一位看似平实谦和的艺术家,在宿命般的紫砂陶艺之路改变了他的命运的同时,他也经由他的创造性历程,改变了传承有序的紫砂陶艺的命运,或者说改变了这一艺术门类的发展方向,从而为之开启和拓展了新的历史。
在传统陶瓷艺术向现代陶瓷艺术的当代转型中,大概数“紫砂”这一门类最为不易。我们知道,由于“紫砂”特定的材料品性,和其长期形成的成型方式、制作方法和师承传统,及其以实用与观赏融合为一并以紫砂茶具为主的定向功用等,决定了紫砂陶艺从发生 / 发展到接受 / 传播,皆沿以为习而难以轻易改变的命运。制作与抒写,控制与灵动,理性与感性,传承与创新,行业与个我,功用与审美,以及手与心、器与道、实与虚、小与大、常与变等等,要在如此繁复的矛盾对立中寻求突破而另辟新路,对于所有有志于在这一领域改写历史的艺术家来说,都无疑是一种比在任何艺术门类都格外艰难的事。
     尤其重要的是,对于“紫砂”这样传承有序的行业和艺术品类而言,所谓现代性转型,不是指具体工艺的现代化,这一块你没办法化,甚至可能越化越坏事。而是指灌注于“紫砂”特有的“泥性”中的文化品性和生命体验与语言体验的现代性,亦即再造古典理想,重构象征谱系,使之从精神内涵和审美功用上,真正能融入当代文化语境,包括现代人文格调、现代审美取向等,成为一个全面开放的艺术创造系统。显然,这里不仅需要观念的更新和技艺的重组,更需要的是综合人文素养的储备和融传统与现代为一体的人格力量与创造精神的升华。
由工艺而心艺,由把玩而敬赏,由小道而大气,由家常而殿堂;由移情而对话,由养眼而洗心,由悦意而冶志,由另辟蹊径而重构谱系——经由吴鸣式的创造性探索,紫砂陶艺终于开始实现其融入当代的历史性转型,并重新确认了她的艺术定位和发展方向,为海内外所瞩目惊叹!
      吴鸣有言:是“紫砂”改变了他的人生命运。这句话下面的“潜台词”可谓意味深长。
一方面,吴鸣借此不无自诩地想表白,以他的天赋修为(曾立志于书画,且深造于文学,学养驳杂深厚,爱好广泛有致),无论于哪一艺术领域,都自会有一番大作为的,只是因缘所致,打早就走上了紫砂艺术这条路,也便认命走了下来;另一方面,吴鸣似乎也在借此暗示,比起其它艺术“显学”,紫砂艺术实在是僻径小道,于此施展,得沉得下心来,坐得了冷板凳,方能以小见大,别开生面。而笔者则从这样的“夫子自道”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正是有了吴鸣这样的综合学养、人文质素和“殉道”精神,多年拘泥于“小道”的紫砂艺术,方能格局大开,开出一片新天地。
      我在提交“2009• 黄山•中国陶瓷艺术高峰论坛”会议的论文《当代陶瓷艺术发展之我见》中曾指出:观陶赏瓷,外行看器形、看纹饰,内行品气息、品内涵。作为中国文化和中国艺术精神的器物化“指纹”的陶瓷艺术,若没有深厚隽永的文化气息和精神内涵灌注于其中,那就只是一好看而不耐品味的“形而下”之物件而已,比之“古董”低价,比之“工艺”掉价——经由泥与火的熔融,赋予陶瓷以诗的灵魂,方是陶瓷艺术尤其是现代陶瓷艺术存在的真谛。一方面,今人不能做古人,必须进入现代语境,表现现代人的生命体验和文化思考;另一方面,面对西方强势话语之影响的焦虑,如何表达我们自己的现代感,以及再造我们本源性的艺术精神与审美感受,已成为现代陶瓷艺术深入发展的关键。以此回头来看吴鸣的现代紫砂艺术,自可发现,这样的“真谛”和“关键”,在吴鸣式的艺术探索与艺术创新中,得到了真正的体现。
      研读吴鸣紫砂作品,首先感念于心的,是其润己明人而深永弥散的诗意境界和文化气息。而且,他的诗意,是融汇了现代意识和现代审美情趣的新鲜血液的诗意,会意中不隔不陋,有强烈的时代感;他的文人气,也是有一种我称之为“现代版”的传统文人风骨作为其精神底背,领略中高雅大度、卓然有致而不著“酸馅气”,十分难得。正是这样的现代诗意境界和现代文人气息,将吴鸣的创作提升到一个与普泛的紫砂陶艺判然有别的超越性境地。
     包括笔者在内,大概不少人一想到“紫砂”,便首先想到“紫砂壶”,一种老少咸宜、既可登大雅之堂又可入寻常人家赏玩且实用的小摆件、小玩意;在传统文化语境中,她是文人骚客的标志性器物,在现代语境中,她是闲人雅士的怀旧性心侣,总之脱不了移情把玩、小情趣、小跟随的旧格局。带着这种习以为常的观念,第一次读到吴鸣的几件代表作图片时,竟至怔在了那里,犹如印象中的小丫头忽然就变成了贵妇人,令人难以置信。记得当时的直接感受,是疑为看到了“紫砂版”的现代艺术大师亨利•摩尔的雕塑作品,惊叹其依然是小小的一个紫砂壶,却能有那么大的视觉冲击力和空间张力,以及其通体发露的现代气息。待到后来系统研读吴鸣的作品,才不无震撼地发现,这实在是对紫砂陶艺的审美功能一次革命性的改变。
     仅从接受美学的角度来说,在传统紫砂陶艺格局里,设计再新颖,工艺再精到,制作再精良,到了欣赏者那里,也仅止于移情把玩的境地,作品所产生的审美功能,始终是附庸于观赏者的心境和情趣而生,难以独立自在的。吴鸣的作品,无论哪种造型,立于眼前,顿生渊停岳峙之感,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深一步说,即经由吴鸣式的创作理念和精神气息的灌注,使之作品成为了一个个富有诗性生命意识和现代文化内涵而独立自在活色生香的生命体,其欣赏的过程,也便由传统的小小把玩上升到与之对话的不凡境界,既不失养眼悦意之功,又频添洗心冶志之效,耐读有味而余味悠长。
对于现代陶瓷艺术的价值取向,我曾提出“简约化”、“精致化”、“文化化”三大尺度,可以说,在吴鸣的作品中,都一一得到了体现。
      细读吴鸣陶艺,首先亮眼感佩的,是其形质的特异不凡,造型能力很强,每有他人难至之处。但落实于创作,却总能守住“简约”这条根,缘法理气,循道张扬,简中求丰,寓巧于朴,疏略中生张力;既得浑涵之质,又得诡异之采,奇崛而合于理(物理、心理、陶理),朴拙而守于意(意趣、意境、意味)。同时,从成形作品看,又极见功力与心力的精诚投入,一丝不苟,心细活也细,不浮不躁而静气袭人,既克尽人工,又不失天趣,方得器与道、韵与势、形式与内容的和谐共生,非完美主义者难以至此境地。至于“文化”含量,更是吴鸣作品赖以立身入史的根本。欣赏吴鸣紫砂艺术,不但形制独到,气息超凡,含蕴高远,仅其作品的命名,就非同凡响,没一点综合文化修养的人,很难完全理解其深刻内涵。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对传统文化和现代人文的核心意旨之高度凝练的物态化表现,再辅以心象的投射,诗情的灌注,无不放逸生奇而又内敛含蓄,气韵旷远,让人每每叹服,原来小小紫砂,竟也是可以承载与传递如此丰富而隽永的文化意蕴的。
     再从发生学角度看,吴鸣在紫砂陶艺上的创新,可以“知常而明”(老子)、守常求变,通达古今,融会中西概言之。
紫砂天生丽质,“泥性”独到,遗韵千古而常在常新,自有其赖以立身入时的根本所在。这个根本或曰常性,可用“润”(气息润活)、“雅”(情调雅致)、“宜”(品性宜人)三字概括,可谓泥中之玉,不可多得也不可滥用。吴鸣命定与紫砂结缘,年少入道,浸研既久,对此根本自是了然于心。及至独立创作求变,也是心中有数,脚下有路,有去路也有来路的一种创新,而非一味标新立异,舍本求末,为变而变。正如吴鸣自己所言:他的紫砂,“血脉是传统的,东方的,创作审美、设计理念、思维方式是现代的、个性的。”同时还说:“首先是紫砂的,其次是宜兴的、中国的,然后面向世界。”(吴鸣:《问陶片语》•《吴鸣问陶》画册,四川美术出版社2006年版)
     具体来说,吴鸣的创新,是在充分理解并娴熟于紫砂“本体语言”的传统基础之上,来扩展其外延与内涵,将根性与生长性、共性与个性、工艺性与纯艺术性、以及“常”(传统)与“变”(现代)、“静”(东方 )与“动”(西方 )、具象与抽象等,杂糅并举,冶为一炉,予以“古典理想的现代重构”,在现代性的诉求与传统艺术本质的发扬之间,寻找可连接的相切点,于形质、气息、涵蕴等方面提供新的语言体验、视觉感受和思想境界的可能性。
     当然我们也知道,“可能性”不等于“经典性”。当代艺术界唯创新是问,其实多以浅尝则止,或成了西方观念的皮毛演绎,或沦为各领风骚三两年的角色出演,少有将“可能”真正再冶炼为“经典”的。吴鸣则不然,这是一位深怀远大理想与抱负并具有历史使命感的艺术家,这样的艺术家必定是要以经典化为自己艺术生命的归宿的。尽管,从现有成就看,尚不能说就已经尽善尽美,还有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如有的作品因刻饰所指过于明确,减弱或锁闭了其浑然他致的联想空间;有的作品(如《竹林寻贤系列》以及以竹形为题材的其他作品)则因寓意较为单一或略嫌陈旧,显得纤巧单薄了些。但毕竟瑕不掩瑜,总体而言,吴鸣的现代紫砂艺术,无疑已具有“开一代风气之先”而改写紫砂艺术史的重要意义,仅以其代表作《古风系列》、《大语系列》、《子非鱼系列》、《期待系列》、《生命对话系列》等而言,也无疑已成为当代中国陶瓷艺术之里程碑式的经典之作,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
    行文至此,想到一细节——研读吴鸣中,见一作品题名“一蓑朝阳”,大生感慨:我的主业是现代诗创作与研究,近四十年体验与阅历,像这样的题名所显示的通感和跨跳之语言造诣,即或是行内成名诗人,也难以轻易达到啊!大师原本是诗人。以此诗家精神、学者风骨及文人底背入陶瓷艺术,起点就高人一等。吴鸣曾将自己的陶艺历程总结概括为“读”、“思”、“做”三字。“读”者读书理气,胸有诗书气自华;“思”者上下求索,循理想抱负而独得心源;“做”者勤于探索,勇于实践,坐实务虚,不图虚名。如此三点集于一身,加之志向远,视野宽,情怀深,心意细,自是德全神盈而出手不凡、笑傲天下的了。
     壶中日月长,陶里天地大;壶可洗心,陶可冶志,品位高低,贵在人为。古今艺术,皆循一理:人至何境,道至何境;道至何境,艺至何境;“道”“器”相生相济,则形神兼备和畅通达而艺无止境矣。复想起近年文学艺术界,一边不断呼唤“大师”,一边又不断滥封“大师”,端不知真正的大师所为如何。吴鸣的存在,再次向我们提示:所谓大师级的艺术家,是经由其开宗立派式的创造,改变了他所从属的艺术门类之命运乃至发展方向的人物——历史由此重新书写,而真正的大师依旧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无涉浮躁时代之虚构的荣誉。
      吴鸣将他2006年出版的集大成之重型画册题名为《吴鸣问陶》,这一“问”字实在是好,说明他还在路上,还有未竟的探求,且正值盛年,厚望可期——让我们共同期待这位改变了紫砂命运的艺术家,在新的上下求索中,“问”出怎样一片新天地、新篇章。

2009-12-8于西安印若居

 

沈 奇(1951-), 男,汉族,陕西勉县人。1981年大学毕业留校任教。现为西安财经学院文艺系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家协会理事,陕西美术博物馆学术委员。著有诗集《生命之旅》、《淡季》与《沈奇诗学论集》(三卷)、文艺评论集《文本与肉身》等10种,编选《西方诗论精华》、《台湾诗论精华》、《现代小诗三百首》等8种。在海内外发表诗歌评论及文艺评论文章100余篇。作品入选数十种选本及年鉴,并译为英、日、德、瑞典、拉脱维亚等多国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