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陶而鸣
作者:王白桥    发布于:2016-01-16 12:55:21    文字:【】【】【

――漫谈吴鸣陶艺


      天气渐渐凉了,一个人坐在这样空旷的一座楼里,真正是寂静极了。上楼、下楼,开门、关门,喝茶、咳嗽,都能听到一点回声。一切如此寂静,按理说心理也该安静了,充盈了。但是偏偏不是,偏偏不能有丝毫的安和。心绪的潮水像窗外的大风,呼啦呼啦地刮过来又刮过去,好像有所惦念地盘旋着,却也指不出具体的方向,又不沾边地刮走了。恰恰吴鸣陶艺作品的照片这个时候到了,厚厚的一叠,集子文章也到了,厚厚的几本。我很欢喜,翻箱倒柜找出一位长者以前赠送的紫砂茄段小壶,用清水明明澈澈地洗净,正好用这小壶将走廊中的花花草草淋上一点水珠,很有生机的样子,再真真切切沏一壶绿茶,一手捧着这把饱满而温暖的壶,一手翻着吴鸣的集子、图片。我好像突然间安静了,我就像一个放声歌唱的人忽然邂逅另外一个放声歌唱得更来劲的人,一下子失去了歌唱的欲望,然后便是欣赏,明澈地安静地聆听。
      我相信艺术内在的密码,我们的交谈不在于千言万语,而在于相互作品中的惺惺相惜,心心相印。我对吴鸣陶艺的理解也许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我对他心力的理解却是一眼就见着了。担当啊!前进啊!这样的语言我一向很少使用。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从来都缭绕着这样的呐喊。从吴鸣的作品中,从他的文字中,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也就立刻将他引以为自己的同志。在这逐日的征途中,休憩下来的斗士实在太多了。
      对于这样的创作最初建立的信任在于它们的饱满,有那种田园中的浆果成熟得即将绽开般的饱满。我不能说是一个熟悉紫砂语言的人,我对于紫砂传统的理解也许可以化解为两条支流:一方面在于对曼生壶文人意绪的迷醉中。另外一方面则在于对从邵氏壶到顾景舟先生作品缄默的感动和皈依中。实事求是地说:曼生壶令我感受到熟悉的书画意趣,文人情怀。但是对于源于泥土的一种艺术品来说,朝夕厮守,生命相随的名工大匠的创作却更加确定地阐发着他们沉甸甸地对于土地,对于艺术的热爱。顾景舟先生评价邵氏壶时曾说:“刷一台纤巧糜繁。”是的,就像沉浸在爱情中的人除了灼热的眼神,还需要什么多余的花言巧语呢。对于满怀情感的制作者来说:饱满的情绪,精熟的技能所能够带来的,是近于完美的充盈和饱满,这种饱满与其说是技法方面的,毋宁说是精神层面的,是献祭灵魂才能得到的上苍的恩赐。吴鸣的创作不在我既定的对于传统陶艺的概念之中,但是从《空》《悟》这样的作品中我看到了历代名工大匠的创作中所充盈的那种饱满,那种完整的和谐精神,就像春天开花,秋天结果那样自然和妥帖,于是开始了通往吴鸣内心的旅程。
     相对于束缚,我们更向往天高海阔的自由。相对于明晰,也许更希图无法言说的混沌。但是束缚永远和自由并存,明晰和混沌也是这样亲密地扭结,看似智性的分离也许反是最愚蠢的手段。所以看到吴鸣《憩》这样的作品,我的高兴就好像看见自己窗外的花完整地绽放了。又好像楼底下许多人叽叽咕咕地说话,自家正厌烦着,突然隔壁窗户伸出头来一声断喝,万籁俱寂,心里快乐得不得了。《憩》就是这样的一声断喝,万籁俱寂。它不在既定的思维中:它像什么?不知道。它要说什么?不清楚。但是它有力量,它要言说的还不是今日的一枝一叶。这里面可以体察出一种雄心,仰视宇宙,俯察己心。然后有一种浑圆的感动升腾上来,可贵的是这股气吴鸣养得住,不急急匆匆要把它智化了,在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的时代,这种状态也不是什么难事。今天,不容易。吴鸣离群索居,闭门谢客大抵就是晓得这股气的珍贵,他不说,却是充盈。他不动,却是涌动。我辈写文章的人一有这等气息出来也便弃绝了那诸般红尘世事,因为晓得:来了。所以激赏本源于相知,毫不隐晦地说:这样的创作也许不能满足普遍的审美习惯,却在含混的表达中更加确立了有效的审美通道。和绘画的认知性相较,它也许更接近于音乐的范畴――你不能言说具体的表达,却可以因为这样的吟唱泪流满面。吴鸣作品也许不需要眼泪的回报,它只是给你一种元气,一种力量,让你健步前行于跋涉的道路上,不管是朝阳初升,还是暮色苍茫。
      对于吴鸣《秘戏图考》系列创作我一眼看下去就很不安。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中自己被扒光了衣裳,又好像周围的人在刹那间全部脱光了衣裳,直如可怕的梦魇啊!但是我震撼于这样的感觉,作为一个批评者如果都没有直面的勇气那便不存在批评的权利,所以我去想,去寻找曾经类似的感受。在85新潮涌动的时段里,我们曾经拥有这样的创作,真实的人突然被抛将出来,破坏的快乐如撕裂的帛,发出胆战心惊刺耳同时悦耳的呻吟。如果说我所认同的吴鸣曾经来自和谐中的古典,这样的创作却是真实的现代,是突如其来的变奏。但是我所感兴趣的吴鸣并不停留于这样的撕裂和破坏,在触目惊心的造型宣泄中又饱含着隐秘的天真,在这样物事的底部,在不为人知的那个平面上,更赋予了造型更为丰富的诠释和传统的讲述,令这样饱蕴现代艺术真谛之创作突然又拥有了窃窃私语的天真成分。触目惊心的现代和私密的古典在现实的物器中邂逅,而张扬的表达令具备隐秘意义的《秘戏》不再拥有隐秘的意义,这就是《秘戏图考》系列创作的意义。虽然我一直反对从“思有邪”向“思无邪”的所谓提升和拔高,但是吴鸣的《秘戏图考》宣布了古典意义上隐秘的“思有邪”的消亡,在如此明确的现代造型中进入“思无邪”的境界,不安的结果却验证了“思无邪”的合理性,对于我这样虚幻故事的构筑者来说实在是一种惆怅的现实,但是所有的意外其实都在意料之中,吴鸣就是吴鸣。
      我很少见到艺术之中古典与现代之间自由的游弋,吴鸣提供了这样的可能。吴鸣生就憨厚淳朴之貌,但是《秘戏图考》这样的创作却泄露了作者丰富敏感的内心,我期待吴鸣,实际上是期待他能够将内心最为柔弱和疼痛的那部分表达出来,这也是所有的艺术工作者现世的担当。同时我也相信,只有表达了最本质的自我,古典和现代的画地为牢才会完整地突破,什么古典,什么现代,在一个真实的人面前将不攻自破。
      所以我不愿相信《瓜园寻梦》、《供春吟》这样的创作中那一点砂砾仅仅代表一只红色的瓢虫,如果说《瓜园寻梦》中还存在这样的嫌疑的话,《供春吟》中却真实地证明:那不是一只瓢虫,那是你我心中一直隐隐作痛的一粒砂砾。这样一只饱满而纯粹的壶其实就是我们活生生的现世的心,会痛,会生长砂砾的心,当这颗砂砾生长出来,它就永远不会从我们的内心消失,它会令我们所有关于和谐的构想都付之东流,令我们时不时地痛,隐隐地痛,同时感觉有这颗心的存在。当这样一只壶破碎了,在旁观者的眼睛里,也许还有完美的碎片,但是终于还是有人会捡起这块含着砂砾的碎片说:看,这个人心痛过。所以,砂砾是如此的恒常和永远。越是焕发出古典完美光泽的壶,砂砾就越刺目。每个人都在隐藏砂砾,吴鸣却将它捧到了我们面前,捧到我们的心中,令哪怕我这样冷酷的观赏者,忍不住要流泪,不能继续这样本来就显得含混的文字。
       一个人的艺术创作,可以令另一个明晰的旁观者突然心痛,真的就不需要什么文字,不需要什么说明了,痛饮、拥抱、泪流也许才是更好的方式。